Text by Susan Hu , Photo by Sean Wu

 

高低起伏的人生

訪談這天見到的林壽宇,一如許多報導中所描述,渾身散發瀟灑的英國紳士氣息。一件藍色polo衫,米色卡其褲和棕色球鞋,襯著銀白色的頭髮,年逾七十的他仍腰桿挺直,帶種閒適的優雅,談話間中英台語夾雜,反映他生於台灣、旅居英國多年的生命軌跡。

林壽宇生於台中霧峰林家大宅「宮保第」,父親林文欽與堂叔林獻堂都喜愛文學、戲劇與美術,林壽宇可說家學淵源,自小就奠定了日後朝藝術發展的道路。濃厚的文化氣息以外,林壽宇的生活也是優渥的。

 

「我細罕時家裡很寶貝。」林壽宇回憶。在他15歲那年,父親就買了一輛紅色的別克汽車送他,拉風地驅馳於中山北路上,「可以買25甲地的錢買了一輛車。」當時,父親告訴他最好的車還是英國產的勞斯萊斯,答應等他大學畢業時送他一輛。只是,命運的轉折使得這個承諾後來沒能實現。

中學畢業後,林壽宇在16歲那年輾轉經香港赴英國,進入倫敦工藝學院修習藝術與建築。回憶五十多年前負笈英國的那段過往,林壽宇說自己原先只是想「看看世界」。而最後促使他認真選擇一所學校就讀的,是他不曾或忘、父親手書的叮嚀:「要求得真正的學問。」如是,林壽宇一頭栽進了藝術與建築的領域。

在大學的第二年,家中寄來的生活費就中斷了,林壽宇因此動念賣畫維生,開始一家一家拜訪倫敦的畫廊。在被每一家畫廊婉拒之後,最後一家金貝爾斐斯畫廊(Gimpel Fils)的主人留下了他的畫,表示將與共同經營畫廊的哥哥討論後再回覆。沒幾天,電話來了,他們希望留下林壽宇的畫,而且在第二天就售出一幅畫。至今,林壽宇仍清楚記得生平賣出第一張作品的價格:「我賣的第一幅畫只有90英鎊。」

由金貝爾斐斯畫廊代理三年後,林壽宇於1966年成為倫敦重量級的馬爾波羅畫廊(Marlborough New London Gallery)簽約畫家,自此在歐洲畫壇打出一片天,先後在倫敦、羅馬、蘇黎世、布魯塞爾、科隆、法蘭克福等歐洲大城市舉辦個展十餘次,作品為包括英國泰特美術館、義大利國立現代美術館、美國卡內基學會美術館等超過三十間國內外美術館收藏,名列多本藝術名人錄。

在畫壇卓然有成的林壽宇,也終於有能力實現父親數十年前的承諾。在某次售出多幅畫作之後,他送了自己一個大禮:從英國海運到台灣,由專人戴著白手套從貨櫃車開至他家門口的一輛勞斯萊斯。那是他為父親完成許諾、紀念父親的方式。憶及此,林壽宇有些語塞了:「本來他要給我的,沒辦法給我,所以……」

 



極簡極淨的藝術

談起自己的藝術,林壽宇沒有傳說中寡言,只是多談原則性的問題,而不提個別畫作。

林壽宇認為藝術應該映照人類文明的演進,去除一切原始野性,追求理性的表現。在他眼中,「野性是火車頭,把你往前推。但那是不能表現的東西,要把它壓制。我的創作裡面不可以有這個東西。我很獨裁。」在他務求純粹的藝術表現中,情感更是應該隱而不顯的,他曾說:「我聽音樂從不聽歌詞,只聽音樂和節奏。我看畫是純粹美術的觀點,一張畫的題材不會感動我,畫得好才感動我。每個畫家都有感情,但不是每個畫家都有美術,有感情的畫不是美術,如何表達才是美術。」

旅歐期間正值二次戰後現代主義風起雲湧之際,林壽宇亦自承受到首先主張「少即是多」的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以及同為現代主義建築巨擘的柯比意(Le Corbusier)影響,反對浮誇與裝飾,追求簡約明晰的外觀和蘊藉其中的豐富內涵。

林壽宇的畫作充分反映他的藝術理念,極端嚴謹、內斂、乾淨而簡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以濃淡深淺不一的白層疊而成的「白色系列」畫作。西班牙畫家米羅曾親至林壽宇位於威爾斯鄉間的畫室拜訪,在他的畫作前佇立良久,如是讚嘆:「在白色的天地裡,沒有人比得上你。」

談及論者對他畫作中反映老莊哲學「無」、「逍遙」等概念的說法,林壽宇大笑數聲,說:「那當然,有逍遙啊,在國外逍遙了幾十年。」似答非答間有些四兩撥千金的意味,似也落實了過去見諸報章的許多報導中,訪問者對他「幾乎什麼也沒說」的淡淡指控。

 

對此,林壽宇的回答是,每個人看畫都有不同的感覺,藝術家實在無須多言,就讓作品自己說話。而他隨手在杯墊上寫下,典出《莊子▪知北遊》的一句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或許正是對他藝術最好的註解:林壽宇的藝術世界裡有大美,等待被觀者發掘,但他是不會告訴你什麼的。

創作,永不中斷

旅英三十餘年後,林壽宇在80年代初返回台灣首度舉辦個展,在台北龍門畫廊以其白色系列引起矚目,一時獨領風騷,影響了包括莊普、賴純純等在內的一代台灣藝術家。莊普近日為文回憶,當年在龍門畫廊首次看到以前只見於畫冊上的林壽宇畫作,即深有感於其畫中對精準細節的掌握與單純色彩中豐富的層次變化,莊普寫道:「看到他的原作,終於了解媒體與印刷品之間,確實很難精準的傳達他作品裡細微難察覺的部分。」

1984年,林壽宇更以其《繪畫浮雕雙聯作》成為首位獲故宮博物院典藏作品的當代畫家,但也就在同一年,自覺已臻繪畫創作顛峰、「簡直無法落筆了」的林壽宇,又出人意料地於春之畫廊舉辦第二次個展時,宣告繪畫已死,從此封筆,未再公開展出。

純粹、理性、簡約的追求到了極致,也難怪藝術家會興難以為繼之感。然而,擱下畫筆的林壽宇並未忘情藝術,只是從平面繪畫轉向其他媒材的紙上與立體作品,多年來持續創作不輟。今年更在睽違展覽場四分之一個世紀後,於6月至7月在學學文創展坊舉辦個展。這也是他自1959年於英國倫敦初次舉辦展覽後,在五十周年之際對自己藝術生涯的回顧、整理與展望。緊接著將隨學學文創展坊參加8月底至9月初的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讓更多人看到他的最新創作。

暌違多年的林壽宇,作品風格依舊極端理性而內斂,而對於自己的最新創作,他也一如往昔,不喜多做言說。真的追問起來,他依舊是那句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說罷微笑默然,讓人覺得難以再追問什麼,卻又若有所悟。

訪談結束、臨離去前,林壽宇指指自己的車,說:「全台灣最便宜的車!」那是一種自嘲式的幽默,只屬於絕對自信的人。因為,在他驅車離去之後,留在原地的我們知道,不管坐的是別克、勞斯萊斯還是全台灣最便宜的車,都不改林壽宇之為林壽宇,這宮保第裡永遠瀟灑自適的末代貴族。

林壽宇簡歷

西元一九三三年元月三十一生於台中霧峰宮保第,林正霖長子,名壽宇,字木生,號丁山,又號汝傑。幼時在台北受曰本小學教育,光復後畢業於建國中學。1949年經香港赴英國,就讀於倫敦綜合工藝學院,研習建築與美術,1957年後便專心以繪畫為業,首先以Lin Show Yu為名作畫,1963年後改用Richard Lin。屢次執教於英國著名藝術學院,並擔任皇家藝術學院指導老帥之職,1969年後遷移至威爾斯西海岸鄉村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