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by 台大哲學系教授　林火旺

2007年元月，經建會委託的一項「國人快樂分數」調查顯示，有將近五成的民眾覺得自己不快樂，以10分為滿分，超過35%的民眾給自己5分，更有5%的人給自己0分，而認為自己非常快樂的只有一成左右。這項數據表示，國人對生活的滿意度不如許多先進國家，根據美國的調查，有三分之一的美國人覺得自己很快樂。

很多人一定會認為，這是因為這些年來台灣的經濟表現不佳，所以人民才會感到不快樂。持這種看法的人一定很普遍，但事實不然。如果拿現在和四十年前的台灣比較，現在的物質條件遠比四十年前優越，但四十年前的人民，生活上似乎比現在的人快樂。四、五十年前的台灣，人民生活普遍貧困，一般家庭的孩子穿的是麵粉袋做成的內褲，打著赤腳上學是普遍的現象，平時的娛樂是一些不必花什麼錢的遊戲，譬如：捉迷藏、跳格子、跳繩、打彈珠，甚至連地上撿來的龍眼子，都可以成為很有趣的玩具。我的童年就在這種經濟匱乏的環境中成長，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物質條件雖然不如現在，但是街坊鄰居相互照顧，社會安定和諧，半夜睡覺甚至可以敞開大門而不必擔心，精神上實在遠比現代社會的人來得富足、快樂。
 

簡單的快樂：不丹奇蹟
其實經濟富裕和快樂並不一定成正比，2006年7月英國來斯特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的研究調查指出，全世界最幸福的國家是丹麥、瑞士、奧地利、冰島、巴哈馬，除了巴哈馬之外，全部都是歐洲國家。而前10名中有7個是所謂的「西方民主國家」，其中最令人驚訝的是喜馬拉雅山下的小國不丹，排名第8，台灣排名68。

根據《商業周刊》的報導，不丹追求的是快樂成長力，而不是經濟成長率，不丹人民每年的平均所得是1400美元，只有台灣的十分之一，但是有97%的人表示自己很快樂。有人可能會以為不丹地處偏僻，自己以為活得很快樂，其實是井底之蛙、沒見過世面、自以為是。但是有一項數據可以否定這樣的看法，在調查中顯示，有99%的不丹留學生表示自己學成後回到不丹。六Ｏ年代台灣有一句流行語：「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當時的台大學生多半畢業後選擇去美國留學，而且在美國拿到學位後，如果找到工作、拿到綠卡，絕大多數都留在美國，即使現在，如果留學生在國外找到工作，通常也不會回國。
 
留學生不回國的理由很簡單，他們認為美國比台灣好，「人往高處爬」似乎是人之常情。而不丹的留學生將近全部都打算學成後回國，同樣的道理，這不就表示他們認為不丹比留學國好嗎？不丹的國民所得大概是台灣民國40年左右的水準，但是不丹人感覺自己快樂的比例超過九成，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不丹的內政部長表示：「真正有品質的生活，不是生活在高物質享受的地方，而是擁有豐富的精神層面與文化」。不丹人生活飲食都很簡單，他們享受簡單的美味與幸福感。

真正的快樂來自心靈的富足
是的，財富不能保證幸福快樂，只重視經濟成長，而忽略精神層面的重要性，換來的可能是貪婪自私、功利物化的社會。精神上的富有不但可以分享，而且越給越多；物質上的佔有就是你多我少、你有我沒有，衝突和對立是必然的，而更大的代價是：社會失去和諧、安定。在今天的社會，都市中夜歸女子在暗巷中最怕碰到的，不是其它動物，而是人。在功利價值觀的主導下，我們已經漸漸成為一個人怕人的社會，因此台灣當前最大的隱憂不是經濟匱乏，而是心靈匱乏。除了爭名逐利之外，人似乎就找不到值得奮鬥的目標，所以人生失去意義和價值。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曾經說過：「一個不經過反省的生命不值得活」，這句話很能反應台灣當前的狀況，大多數人其實只是「活著」而已，用俗話說「只是吃飽飯等死」，至於活著的意義和價值，對他們而言根本是無聊的問題。所以當別人用輕蔑的口氣問我：「讀哲學有什麼用？」，我的回答是：「你活著有什麼用？」
 

有錢不是壞事，但是以賺錢為惟一目標絕對是壞事，把金錢當成一切的人不容易交到真心的朋友，而且一定製造許多敵人。很多人可能會認為「金錢萬能」，有錢能使鬼推磨，但是在一個只鼓勵賺錢而不計較手段的社會，有錢人會是殺人綁票者的優先目標。所以雖然有錢不是壞事，但是一定要懂得花錢，財富才會是一個正面的價值，財富也才能帶來真正的快樂。
當代一個在美國教書的哲學家指出，在他所認識的紐約的有錢人當中，有許多人大概每年要花四分之一的收入去看心理醫生，他說這些人並不是真的生病，但是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失去意義、心情不佳。他認為這些人應該從心理分析師的躺椅站起來，看看這個世界的窮困角落，譬如：孟加拉、伊索比亞，甚至只要看看紐約貧民窟的居民在過什麼樣的生活，然後利用他的財富為這些人做一點什麼，他們的病就會完全消失。

生命的價值是什麼？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活著是有用的，但是什麼樣的生命是有用的？只有當你活著是對別人有用時，最能肯定自己活著真的有用！一個懂得用錢的人，就是用自己的財富化解別人的苦難，用金錢讓更多生命充滿希望。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當一個人追求的目的是超越自己以外時，他一定會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發光、發熱。
 

我常告訴學生：「得意的時候不要太高興，失意也不要太難過，因為不論得意或失意，大家都是死路一條」，死亡是我們共同的命運，活著的時候活得過癮、精彩的人，才沒有白活一場。人要活得精彩，決定性的因素不是財富、職位、智商、美醜，而是一種正確的心態：不要常想自己，而要常為別人想。因為人最需要的不是金錢，人最需要的是人，人需要人的肯定、關懷、尊敬和愛，只有能為別人付出的人，才能得到別人由衷的肯定和尊敬，這樣的人才是心靈富有的人，而這樣的人生才是真正快樂幸福的人生！朋友們，我不是在喊口號，做了你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