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by 邱文傑 大涵學乙設計工程公司主持建築師

 

住宅設計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由大處著眼,舉凡建築造型、空間架構、材料的選擇,小到如水龍頭、開關插座的位置,一不小心就顧此失彼。加上住宅通常為特定人所設計,使用者的個性、生活習慣、喜愛等均能左右設計師的判斷,而設計師在詮釋使用者的能力、準確度如何、到執行的能力、控制的能力,再再挑戰一個完美案件之成敗。

記得1990年代在哈佛求學時,有位教授聊到這幾百年來現代建築的發展,說到50、60年代以後的現代建築潮流紛雜,百家齊放,先有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當道幾年,隨即迅速瓦解到解構主義,再到80年代的法國新浪潮,甚至近幾年盛談的荷蘭風,好房子不曾少過,但他卻從未忘記現代建築宗師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在哈佛建築學院當主任的時候,告訴他的驚人之語。他說:世界上只有兩棟住宅,一棟在西方,乃由Andrea Palladio設計的圓廳別墅(Villa Rotunda)(圖一),另一棟則是日本京都的皇室居所「桂離宮」(Katsura Imperial Villa)(圖二)。

當然,葛羅培斯說那話的時候,若許斷章取義了些,然為何那兩棟房子,這麼令人動容,成為經典,時至今日,參觀者仍朝聖般由世界各地湧來,儼然曠世巨作,傳之為經典!
 
 

Villa rotunda之源流與西洋建築息息相關,從希臘、羅馬之正統一脈相傳,歷史之傳承與突破在Palladio之新古典詮釋下,瞬間變得普及,皇室宮殿式樣,自此走入民間,幾百年後此式樣廣泛流傳,甚至在台灣的鄉下,仍不時看見尋常百姓獨鍾情於古典之山牆、列柱,貴為自家門面以示家業。此一脈絡從未在地球上消失,自成一脈,源遠流長!較重視形式、氣度之表徵。反之桂離宮雖貴為王公居所,但其歷經50年的嫡傳匠藝,在時間之精煉、與新思潮之衝擊上,展現對生活細節種種關愛之細部,至今仍令人動容。
另一位現代建築先驅Bruno Taut如是說道:We no longer look at Katsura, but it stares steadily at us. And, if we ourselves have nothing to say about the philosophy of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al creativity, the Katsura villa too remains silent on the subject.(我們不再注目桂離宮,但它仍持續瞪視著我們。而假若我們自己對當代建築創意的哲學都沒有說法,桂離宮也同樣對這個主題保持沉默。)
記得1990至1995年間,筆者親自造訪桂離宮三次,十多年過後,如今執筆寫住宅的設計,不知怎的(不是不知近十年來好的住宅處處可見),就是無法忘卻桂離宮在建築設計上之巧思與創意,一方面折服於先人的智慧與其創新之精神,另一方面感慨現代建築近50年來之浮動似仍不易跳脫先人之努力與眼界,桂離宮雖是340年前之「工匠」所為,但其展現的現代性之創新、實用性之深遂與美學性之崇高,著實令後學者,望之心驚!願就所知與讀者分享。


桂離宮行館位於日本京都,約興建於16世紀中葉,距今約340年左右,從1615年興建至1670年左右完工,本文針對其中松琴亭(圖三)中的茶室(圖四、圖五)做淺論,希望藉由此空間,牽引出本案在處理建築物與地景間及空間機能使用性如何被關照與解決,由小處著眼,當不難了解全案之浩瀚與其幾乎無法被取代之時代意義。
 
 
 

首先我們先注意它的地景處理:
‧石板橋(圖六)與散置之石塊(圖七)
一字型之石板橋乾淨俐落的橫跨池水兩側,到石塊散置區,該石塊散置區採隨興排列(random),漸次將人從池邊高程抬昇至茶屋附近,每塊石塊下方之土壤被刻意洗掉,製造石塊懸浮於草皮之效果(floating),此種態度令人驚嘆。
‧洗手用踏石(圖八)
池邊設置洗手專用石塊踏板,其形狀凹凸呼應,線性排列引至水中,堅石固定(不會搖動),或有小石塊離線性而落,適可雙腳佇立屈膝戲水。(圖八)

茶道房(Tea-Ceremony Room)實為一由四至五塊榻榻米所組構而成之小空間,因有八個窗戶,故又名八窗茶房,最小的一塊榻榻米(圖五-1)略為抬高為Tokonoma(壁龕)所在,其空間刻意被拉高,並設計一微弱光線可入此區,拉高之空間可便於長卷軸書畫之懸吊及相關裝飾性藝術品、花器之擺設,壁龕為日本和式空間中重要之擺設空間,書畫、花道、神的畫像等重要收藏均置於此,偉大美國建築大師萊特先生曾公開談及他在美國提倡的草原學派建築,每間別墅中間均會設計火爐及相關擺設空間之構想源起,實始於日本的壁龕。

另一小塊榻榻米(未抬高)位於空間內區者(圖五-2 ),為準備區(Daime,圖九),此區設計四個窗戶,兩個在背牆左右錯開排列,分割自在,可回看內庭,一個在緊鄰Room II方向便於服務,另一飲茶區則在彎曲木柱前方,此彎曲木柱適可撐起彎曲處上方隔屏之重量,力學取得平衡,此木柱之皮層多處剝落,似乎象徵人造自然與建築物共生(樹與木與結構)之思考邏輯,而位於此區上方之天窗略呈傾斜之屋頂,不僅有助於天窗排水,此窗更可由內開啟,排放燒茶過程中所製造出之煙霧(古時為碳或木燃燒後之一氧化碳),八窗茶房此區獨占四窗。而彎曲木柱撐牆背後絕非全無用處,技巧的以細木桿懸吊雙層層板架,並刻意與送茶窗口重疊,可想像當年跪著沏茶時,與頭略平處要擺設相關器皿、道具之容身處,巧妙的藏於撐高的牆後,無礙跪姿時之交流互動(圖十)。值得注意的是彎曲木柱下端即燒茶所需之炕,此區(圖五- 3 )原為一完整榻榻米之尺寸,因此炕而一分為二,此區可供僕人服侍賓主飲茶之用,活動較密集,行走較頻繁,故與準備區(圖五- 2 )一同採取深色之草蓆,有別於茶屋本區飲茶空間,而為能充分表現準備區之範圍,此一分為二之榻榻米中間並無收邊處理,雖分割為2個正方形,但整體仍保留長方形榻榻米之可視性。
 
 

剩下的2塊榻榻米(圖五- 4)與壁龕相鄰為此茶室之飲茶區(圖十一、十二),有一半圓拱門與服務區相連,半圓拱頂巧妙的被削平了,並非一完整之拱門,此略為削平之舉,或可解讀成工法之考量(圓頂尖頂施工較為繁瑣),或可視為僕人之進出較卑微之暗示,此飲茶主區面向戶外部份,可見此屋之另外四扇窗與入口,沿池邊景觀步道至此屋之入口,竟然是一方塊比例,刻意壓得很低之進出口,採木製滑動門片,進出者需駝背進出,其上設計一水平開展之長窗,由細竹桿格狀編織而成,此窗上部竟天外飛來一筆似的,刻意表現牆壁構成之織理,將隱藏於土黃色泥漿裡之竹製牆壁構造赤裸呈現,彷彿向世人展現此建築之構造方式。

此立面開窗之型式、大小比例、分割方式、堆砌、錯落之設計手法,相較於今日奉行現代建築之同儕或先進,仍毫不遜色,甚有過之,340年前之傳統建築,重建造、重對稱之禮教時代,如此活潑自在之立面處理,竟出現在皇室住所中,實令人讚嘆不已,似亦宣告皇權之過時,一種追求時代、真實、實用風潮將至之預言。
上述淺論桂離宮茶室實為桂離宮建築群中之極小部分,全區類似上述對設計細微末節精妙處理之地方,處處可見,令人嘆為觀止。然希望藉由此案例之分享,說明建築其實是一件非常真實、甚至平凡的議題,每個人無論古今,每日都生活在建築裡,每個人對生活習慣之養成,與自我認識,無論吃、喝、拉、睡……任何動作與態度均主宰著建築的表現,池邊洗手之動作如何變成符合肢體動作之池邊石塊堆砌,泡茶之跪姿、工具、甚至煙霧如何影響空間配置、室內擺設甚至開窗之有無。這一切沒有太深奧的道理,有的永遠是你對生活的態度,一種身為人對每一種行為舉止,深刻認知後之反應與需求。

 

圖片來源出處:
圖一:Gianantonio Golin, 1990, “VICENZA, PALLADIO AND VILLAS”, GHEDINA&TASSOTTIEDITORI

圖二~十二:Yoshio Yoshida, 1991, “KATSURA”, SHINKENCHIKU-SHA